Home > 高偉雄每週的話 > 346)兩代恩情

346)兩代恩情

April 29th, 2017

 

來自台灣的,對李靜君這個名字大概一點都不陌生,她的藝術成就獲得台灣肯定,其舞蹈藝術理念和精神也受到藝術界所推崇,不過,她的童年非常坎坷,其成長心路歷程也是崎嶇不平,這離不開她與父親之間的貌合神離的關係。

 

她父親名叫李慶餘,是個流亡學生,當年他媽媽眼見家鄉一團亂,希望他能離開故鄉到舅舅那邊,於是隨着軍隊到台灣。然而,流亡學生的日子毫無秩序,充滿不安定感,而且學校衞生條件很差,吃無定時,睡無定所,那是他才十六歲。為了脫離這樣的生活,他異想天開,找另一個同學,湊足了身上所有的錢,買下一籃橘子到火車站叫賣,兩人不懂做生意,只是被生活逼急了,也不管火車站叫賣有什麼規矩,髒兮兮瘦巴巴看似乞丐的兩個人,跳上火車就開始叫賣橘子。兩年後,生活比較穩定,藉媒妁之言認識李靜君的母親。下聘的那天,他來到未來妻子的家中,卻不是帶着當初談好的聘金來,而是硬要殺成半價。對方深感受辱,站起身來,對著他說,「你給我回去!你以為你來買豬嗎?」只是,在龐大經濟壓力下,娘家最後還是讓兩人成親,可以想象,她嫁給一個苛刻算計的軍人,這注定兩人因價值觀的嚴重分歧而衝突不斷。

 

李慶餘年輕時離鄉背井,青蔥歲月在危難中度過,很不幸,早年這些陰影不斷折磨着他,並且轉化成人格上帶剌的一面,他總擔心沒東西吃,身上隨時都要帶着一點食物,長達半世紀在台灣脫離貧苦而逐步安定的生活依然無法使他放下心來。當妻子懷孕期間需要前往醫院產檢,身為海軍陸戰隊軍官的他卻把妻子當成待假的小兵,刁難地說要先睡一下,故意拖延出發的時間,叫老婆焦急又憤怒。生產後,岳母遠從林園來到醫院看護,回程時他深怕帶她前去搭車就必須支付車資而拒絕帶她去車站,岳母只好走路回到林園。後來岳母生病了,妻子從中醫那邊抓藥回來,而他卻嫌電鍋燉藥耗電而藏起岳母的藥,第一次藏在雞籠,第二次在石縫,第三次竟然在茅坑中。可以猜想,李慶餘的吝嗇個性很自然成為家裡一個毒瘤,是夫妻之間經常吵架的導火線。

 

李靜君就是在這種環境長大,父母吵鬧已經是家常便飯。

 

李靜君第一個避難所是鋼琴,一進入音樂她就能暫時遺忘現實的煩亂,儘管父母依舊紛爭不斷,她也已經明瞭,藝術可能是讓她得到安寧與解脫的出路。從國二開始,李靜君也開始學舞,她發現彈琴是以手指與音樂對話,舞蹈則是以整個身體回應音樂,似乎全身上下每個部分都成了音樂。她領悟力佳和態度認真,很快得到老師張秀如的讚貸,他們之間從李靜君十四歲習舞至今,亦師亦友,長達三十多年,老師給了李靜君一個舞者的觀念,讓她了解什麼是「雲門舞集」,也叫她知道,舞蹈也可以專業,可以是人生的志業。

 

眷村的家長很樂於讓女子學習舞蹈,這可能與海軍常舉辦正式舞會有些許關聯,而在海軍子弟的眼中,會跳舞是成為紳士淑女必備的條件,然而,那是指公務之餘的應酬所需,但若是以跳舞為業呢?那就是另一回事。可想而知,李靜君與父親之間就產生了激烈的衝突。身為職業軍人的父親實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想以「舞蹈」作為終生志業,在他的想法中,那不就是「舞女」?兩人因此對持整整一個月,李慶餘認為也許女兒只是一時的年少衝動,於是讓步,但等叛逆的女兒甚至為了進入國立藝專舞蹈科而刻意在高中聯考時交白卷,這時他只好順着她的意。

 

北上大學離開家門,李靜君與父親的距離遠了,聯絡不易,家書卻變多了,父親溫文儒雅的一面才從文字中顯露出來。透過文字,父親訴說出許多軍人少有的慈愛與溫柔,除了關切與噓寒問暖,偶爾也夾帶一些藝文活動的新聞剪報,這時李靜君才發現原來父親是如此關心在意她,她想起過去曾有好幾次接到父親電話,聽着他那些一再重複的嘮叨與抱怨,直到受不了就摔電話。後來她到了英國深造,節儉的父親不再來電,當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她才從信件的字裏行間發現父親並不是喜歡嘮叨或抱怨,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兒女對話,也許父親也心慌得很,才會以嘮叨抱怨掩飾他的不知所措。同時,李靜君又想起在英國留學期間,父親那段時間不斷省吃儉用,以他著名的、極為苛刻的方式,從生活大小事省下、攢下的錢供她求學生活所需。她突然醒悟,這些矛盾其實與父親當年的流亡學生生活分不開的,在那麼不安定且困苦的日子裏,她父親只懂得這樣的生存方式,其實,李靜君父親也曾經低下姿態想試着讓家人感受到愛。

 

突然間,李靜君發現自己對父親的認識實在很少,也發現過往她對父親許多情緒與怨慰其實都來自於她並沒有真心去理解過他的生命,父親對母親與娘家的刻薄,是因為他不曾被溫暖對待過,他不懂如何去愛人是因為沒有人對他付出愛,而拉不下臉的他必須以嘮叨跟抱怨掩飾他對子女的思念。從過去的紛爭、無法相處,再到近年的理解接受,李靜君心中開始充滿感激,過去這麼多年,她終於了解這位陌生的父親,尤其她在藝術上的成就,其實都是來自於父親母親生命苦難的點點滴滴所累積而成,他們將生命的苦難全都化為愛,付出在兒女李靜君身上。

 

當李靜君獲頒國家文藝獎的那天,她父親特地找出一件過時也早已不合身的西裝,帶到台北穿上赴宴。而當李靜君上台領獎,並且提到她父親,父親馬上起身與大家揮手,典禮結束後,他們一家人一度因為獎座太重而想請人送回家,但是李靜君的父親卻堅持要自己拿,甚至回到家後因太累而滿臉通紅,倒在沙發上喘氣,還嚷着:「不會累不會累!」待他喘不過氣來,他繼續說,「這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一天!」似乎李靜君終於認同他的女兒,也理解了她。

Categories: 高偉雄每週的話 Tags: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