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4 贤妻

 

他与妻子结婚那一年,才十九岁,是奉父母之命结婚的。他父亲和岳父是世交,二人指腹为婚。

婚前他根本就没有见过妻的面,等到把她从花轿里拖出来拜了天地,进了洞房,用杆子挑下她的红盖头,才认淸她的面貌。

 

他没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她整个脸都是坑坑凹凹的疤,眼皮上也有一块疤痕,这让她显得眼眶浮肿,才十九岁,但看来像三十多。

 

他跑到母亲房里,哭了一夜。母亲劝他认命,说丑妇有福,红颜命薄。但不管母亲说什么,这始终解除不了他内心的痛苦。他就是不肯和对方同房,也不跟她说话。他一个人住在学校宿舍,到了暑假也不囘家,后来还是他父亲派一位堂兄连劝带训的把他拖囘去住了两天。

 

到家时,他妻子正在煑晚饭,抬起头朝他微微表示欢迎,但他连忙别过头,走到母亲房里去。饭后,母亲把他叫到房里说:“不要太任性,媳妇外表是丑,可是心不丑。”

 

他回嘴说,“很美,美得像天仙一样!不然为什么你要她做儿媳妇?”

 

母亲好言劝告,说:“她实在是个好媳妇, 知情达理。到家六个多月了,从早到晚,从锅上到磨房,一家人吃的穿的都是她一人招呼。你这样对待她,她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母亲又说:“人,怎么都是一辈子。只要她把你侍候得好,能照料家务,好好抚养孩子就够了。难道能叫人家守一辈子活寡?”

 

之后,他与妻子同房了,可是心里总有说不出的别扭。她老是低着头,低声下气说话。有时他顶上几句,她尶尬一笑,再低下头去。她像一团棉花一样,没自己的意见,也没脾气。

 

结婚三十多年,他绝少给她过笑脸,也没跟她在大街上走过路。数不淸有多少次,他偸偸的咒诅她。

 

也许正因她面貌极端丑陋,她有一般人所缺乏的耐心和爱心。那些年,他在军中阶级低,收入只够温饱,孩子又多病,还要应付医药费。然而,他妻子一面照顾两个孩子,一面做家庭副业。住中部海边,她编织草帽草蓆;搬到东部渔港,她给渔民织网补网,住北部时,她又学会在陶瓷用具上绘花草鸟兽。他囘家日子少,不论孩子的教育或家庭费用,他从未过问,但也不操心。

 

他们从没住过眷村,一方面是他怕别人见到自己妻子,也怕见到同事长官的眷属。从陆军退役后,他们一家人迁居在一幢偏僻而简陋的房子里。

 

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女儿已大学毕业,并且已教书一年。弟弟比姐姐小三岁,在学校成绩很好。

 

某天,他发现右眼发炎红肿,军中医官说他患了角膜炎。最后他到台北三军总医院去求诊,那时他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东西了,而左眼又视力极差。

 

医生说可能他是用了脏毛巾或在游泳池里游泳感染的。他对医生说,他从前是教体育的,也教游泳。医生说,很可能就是这么得来的病。

 

一年后,他听说角膜移植可以使失明的右眼复明。他把这消息吿诉妻子,她听后,脸绷得紧紧的,想了好 久,找出她多年来积蓄的新台币两万元的存摺交给他。

 

他于是去登记,等候移植。不到一个月,来电说,“一位司机在车祸中受了重伤,临死前对他太太说, 身体的器官能卖掉就卖掉,得点钱抚养他们六个未成 年的孩子。是否愿意出一万块钱?”

 

手术费,医药费和住院费顶多不超过八千。医生叫他第二天就入院。

 

他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许多人要等好几年才能等到个角膜。

 

两星期后快要拆线,他心里着实有说不出的高兴。可是他也担心,因为他知道角膜移植的成功率不能达到百分之百。

 

医生除去了他右眼的纱布,医生拍拍他的肩,偷快地说,“成功了,一星期后就可以出院了。”

 

囘到别了三个礼拜的家,他妻子端着盘菜从厨房出来。她看见他,头垂下来,畏缩说:“囘来啦?”

 

她歪着头,从他身边擦过。盘子放在饭桌上,人 背着他,双手扶着墙壁。

 

他们女儿从外面跑进来,喊著说“妈,快告诉爸,让爸知道他右眼换上的是你的角膜!”

 

他抓住她的双肩,仔细看她的脸,妻的左眼珠变成灰白色,跟他以前的右眼一样。

 

他狂喊,“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子?”用力摇撼着她。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说罢,她扑在他怀中。而他却紧抱着她。然后在她面前跪下来。

(原文出自台湾早期中央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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