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0-站得越高，越需要認識自己-從近年教會領袖跌倒談起
近二十年來，教會界不斷傳出一些令人痛心的消息。一位又一位曾經影響無數人的屬靈領袖，因為性醜聞、權力濫用、金錢問題或道德失敗而跌倒。
每一次事件曝光，總會有人問：「為什麼會這樣？」「他講道那麼好，為什麼會犯這種罪？」「難道屬靈的人，也會跌倒嗎？」
這些問題值得我們深思。但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幾乎沒有一位領袖，是一天之間突然跌倒的。真正的跌倒，往往發生在很多年前。
公開的醜聞，只是最後浮出水面的冰山；真正的問題，早已在水面下慢慢形成。因此，我們真正應該問的，不是：「他為什麼會跌倒？」而是：「人在什麼時候，已經開始走向跌倒？」
很多人以為，一個牧師最大的危險，是神學錯誤。其實，更大的危險，是越來越不認識自己。
年輕時，我們知道自己有限，知道自己需要神，也需要別人提醒。可是隨着事奉越來越成功，講台越來越大，影響力越來越廣，慢慢地，別人開始看見的是我們的恩賜，而不是我們的生命。我們也開始相信別人眼中的自己。
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Persona（人格面具）。
人格面具並不是壞東西。每個人都有不同角色：丈夫、妻子、父親、母親、老師、牧師、朋友。社會需要這些角色。問題不是擁有Persona，而是慢慢活成了Persona。
牧師每天站在講台上，鼓勵別人不要害怕。可是他自己，也許已經害怕多年；他安慰別人不要憂慮，可是自己晚上卻睡不好；他勸別人面對傷痛，可是自己卻從來沒有面對自己的傷痛。
久而久之，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講台上的我，越來越成熟；真實的我，卻越來越孤單。
外面的形象越來越屬靈，裡面的人，卻越來越疲憊。於是，Persona越來越大，Self（真實的自己）越來越小。
真正危險的，不是別人不知道真實的你，而是連你自己，也漸漸忘記真實的自己是誰。
有一句管理學的話說得很好：Power isolates，權力使人孤立。很多大型教會的主任牧師，其實非常孤單，他們身邊有很多同工，卻沒有幾個真正的朋友；有很多追隨者，卻沒有幾個可以直接指出他問題的人；很多人尊敬他，卻沒有人敢挑戰他。
於是，當他說錯話，沒有人提醒；做錯決定，沒有人糾正；情緒越來越差，沒有人發現；
婚姻越來越遠，沒有人知道。
當一個人身邊沒有可以誠實說話的人，他並不會立刻跌倒，但他會慢慢失去自我覺察。
真正成熟的人，不是沒有監督，而是主動讓別人監督；真正屬靈的人，不是別人不能挑戰他，而是歡迎別人挑戰自己。
很多人把性醜聞理解成：「就是性慾太強。」事實上，在心理治療裡面，我們發現很多時候並沒有那麼簡單。很多婚外情真正滿足的，不一定是性，而是：孤單；壓力；長期沒有被理解；長期沒有被安慰；長期沒有真正休息。
一個長期壓抑自己情緒的人，總會尋找一種方式，讓自己暫時舒服一點。有人選擇工作，有人選擇購物，有人選擇酒精，有人選擇色情，有人選擇婚外情。這些行為看起來不同，本質卻很相似，它們都成為調節情緒的方法。
很多牧師很會幫助別人面對情緒，卻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情緒。於是，別人越來越健康，自己卻越來越疲憊。
很多領袖剛開始服事的時候，是為了愛神，後來，卻不知不覺開始愛自己的影響力。別人不斷說：「牧師，你改變了我的生命。」「神真重用你。」「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教會。」如果沒有持續反思，這些聲音，很容易慢慢進入身份裡面，於是，一個人開始相信：我是特別的，我是不可缺少的，我不會失敗。
心理學把這種現象稱為：Exceptionalism（例外心態），意思就是：別人需要遵守規則，我屬於特殊情況。很多跌倒的人，不是突然否定聖經，而是慢慢覺得：規則，開始不適用於自己。
這也是為什麼聖經一再提醒：「自己以為站得穩的，須要謹慎，免得跌倒。」最大的危險，不是承認自己軟弱，最大的危險，是開始相信自己不會軟弱。
很少有人第一天就決定犯罪，通常都是：「只是聊天。」後來，「只是一起喝咖啡。」後來，「只是不要告訴別人。」後來，「只是這一次。」
罪，很少一次跨越懸崖，更多時候，是每天往前走一步；每一步都很小，小到自己都覺得沒有關係。直到有一天回頭，才發現已經離起點很遠。因此，一個人真正需要警覺的，不只是大的失敗，而是那些每天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小妥協。
也許，我們一直問錯了問題，我們一直希望牧師不要跌倒。但真正的問題應該是：
牧師有沒有地方可以跌倒以後，被誠實接住？如果一個教會文化告訴牧師：「你必須永遠剛強。」「你不能軟弱。」「你不能失敗。」那麼，牧師最自然的反應，就是隱藏。而隱藏，正是罪最喜歡生長的土壤；真正健康的教會，不是沒有軟弱，而是允許人在光中承認自己的軟弱，因為黑暗不會因為否認而消失，只有當它進入光中，才開始失去力量。
有人說：「最大的屬靈爭戰，是面對撒但。」我越來越覺得，對許多服事神的人來說，更大的爭戰，是面對自己；不是神學知識；不是講道技巧；不是領導能力。而是：我是否仍然認識真實的自己？如果講台上的我，與生活中的我越來越接近；如果別人看見的我，與神知道的我越來越一致；如果我的成功，沒有讓我忘記自己的有限；如果我的恩賜，沒有讓我停止接受提醒；如果我的影響力，沒有讓我失去敬畏；那麼，我或許不會成為一個完美的人；但我比較有機會，成為一個真實的人。
真正成熟的牧者，不是從來不會跌倒，而是每天都願意來到神面前，說一句最簡單，卻也最困難的話：「主啊，求你鑑察我，知道我的心思；試煉我，知道我的意念。看在我裡面有什麼惡行沒有，引導我走永生的道路。」 也许信徒不僅成為每一位牧者的禱告，也成為每一位基督徒一生不斷學習的禱告。因為沒有一個人，大到不需要警醒；也沒有一個人，小到不需要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