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1-受傷的醫治者：當牧師也需要被牧養
許多人心目中的牧師、傳道人，似乎與普通人不太一樣。他們站在講台上傳講真理，為別人禱告，安慰受傷的人，輔導婚姻家庭，陪伴病人，主持婚禮，主持安息禮拜，帶領教會事工。他們似乎總是充滿信心、滿有能力、知道答案，也總能鼓勵別人繼續前行。
然而，如果你有機會真正走近一些牧師和傳道人，你會發現一個事實：他們其實和我們一樣，也是人。他們會疲倦，會受傷，會害怕，會懷疑，會孤單，也會流淚。他們不是超人。他們只是比一般人承擔了更多人的期待。
心理學界有一個很有名的概念：「受傷的醫治者」（The Wounded Healer）。意思是說，許多幫助別人的人，本身也是受過傷的人。諮詢師如此，醫生如此，老師如此，牧師也是如此。
事實上，不少進入全職事奉的人，成長過程中並不一定擁有完美幸福的家庭。有些人來自破碎家庭；有些人經歷父母離異；有些人是留守兒童；有些人從小寄養在親戚家；有些人經歷親人離世；有些人長期缺乏肯定與接納；有些人從小背負沉重的家庭責任。
這些經歷並不一定導致問題，卻常常在他們心裡留下一個深深的渴望：
「我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意義。」
「我希望幫助別人不要再經歷我曾經歷的痛苦。」
「我希望成為一個能夠帶來盼望的人。」
於是，他們走進了服事。
某種程度上，他們的傷口也成為他們服事別人的動力。因為受過傷的人，往往更容易理解受傷的人。經歷過黑暗的人，往往更懂得如何陪伴黑暗中的人。
問題在於，當一個人成為牧師之後，他的身份開始發生變化。普通信徒可以說：「我最近很軟弱。」「我最近很沮喪。」「我最近對神有很多疑問。」大家通常能夠理解。
但如果牧師這樣說呢？很多人立刻會感到不安。因為我們對牧師有一種不自覺的期待：
牧師應該信心比我大；牧師應該比我更屬靈；牧師應該更有愛心；牧師應該更穩定；牧師應該更成熟。
甚至有些人潛意識認為：牧師最好不要有問題。於是，牧師慢慢學會一件事：
不要說，不要表現出來，不要讓人知道，不要讓會友失望，久而久之，他們開始戴上一副面具。
不是因為他們故意虛偽。而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軟弱。很多牧師最大的痛苦，不是他們有問題，而是他們沒有地方可以有問題。普通信徒遇到困難，可以找牧師。牧師遇到困難，找誰？普通人情緒崩潰，可以休息。牧師情緒崩潰，禮拜天仍然要講道。普通人失去方向，可以尋求幫助。牧師卻常常覺得：「我是幫助別人的人，我怎麼可以需要幫助？」
於是他們繼續服事，繼續講道，繼續探訪，繼續開會，繼續照顧別人。而自己的傷口，卻越來越深。外表看起來越來越剛強。內心卻越來越疲憊。
很多牧者的倦怠（Burnout），並不是因為工作量太大。而是因為長期無法真實地活着。
教會歷史上有一個常見的誤解：以為屬靈的人不會軟弱。事實上，聖經從來沒有這樣說。
摩西會灰心，以利亞會想死，耶利米會哭泣，大衛會憂傷，彼得會失敗，保羅會孤單，甚至主耶穌在客西馬尼園，也曾憂傷到汗如血滴。真正成熟的人，不是沒有軟弱，而是敢於承認自己的軟弱，真正的信心，不是不流淚，而是在流淚的時候，仍然願意來到神面前。
真正的屬靈，不是永遠剛強。而是在軟弱中經歷恩典。保羅說：「我什麼時候軟弱，什麼時候就剛強了。」這句話並不是屬靈口號。而是一個真實經歷過破碎的人發出的見證。
許多牧師的問題，並不是神學知識不足。相反，他們懂得太多。他們知道：神愛世人。
神赦免罪人，神接納軟弱的人。神是慈愛的天父。問題是：這些真理有沒有進入他們自己的生命？
很多時候，一個牧師可以講一篇關於恩典的講道。卻無法相信自己值得被恩典接納。
可以鼓勵別人不要自責。卻不斷苛責自己。可以安慰別人神不會離棄你。卻害怕自己失敗後被人遺棄。問題不是神學。問題是整合。頭腦知道。心裡卻還沒有真正相信。
這也是為什麼，有些牧師在講台上講得頭頭是道，私底下卻活得極其痛苦。不是因為他們假冒為善。而是因為生命中受傷的部分，還沒有被帶到神面前。
今天許多教會都在關心信徒，這是好的，但教會也需要學習關心牧者，因為牧者也是羊。
他們只是站在羊群前面，他們不是鋼鐵做的，他們也需要朋友，需要支持，需要傾訴，需要休息，需要陪伴，需要有人對他們說：
「你不用一直堅強。」
「你不用一直表現得很好。」
「你也可以說自己累了。」
「你也可以尋求幫助。」
事實上，一個願意承認自己有限的牧師，往往比一個永遠表現完美的牧師更健康，因為真實，才會帶來醫治。
其實，這篇文章不僅是在談牧師，也是在談我們每一個人，因為沒有人是完全健康之後才去愛人，沒有人是完全沒有傷口之後才幫助別人，我們都是一邊成長，一邊服事；一邊學習，一邊陪伴。一邊被神醫治，一邊成為別人的祝福。
真正的問題不是：「我有沒有傷口？」而是：「我願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傷口，並讓神進入其中？」一個被醫治的人，不是一個從此沒有傷口的人；而是一個知道如何帶着傷口繼續前行的人。 願教會不再期待牧師成為超人，願牧師也不再要求自己成為超人，願我們都能承認自己的有限、軟弱與需要。因為恩典從來不是為完美的人預備的，恩典本來就是為受傷的人預備的。而我們每一個人，包括牧師、傳道人、諮詢師、信徒，都不過是正在路上的人，一群被恩典扶持的人，也是一群仍然需要恩典的人。
